下到黑臭河勇救轻生少女而被呛脏水感染肺炎的民警张光聪,而今仍当**,身体却有了些后遗症;
苍南民警张光聪2013年5月下水奋力救起跳河轻生女孩,却因呛入污水而感染肺炎。由受访者提供
被网友喊话下河游泳的苍南县环保局长苏中杰,这些年默默承受骂名,依然埋头苦干。而他的同事、县环保局副局长张秀明,为生态建设操劳过度,不久前在睡梦中突发疾病,再没醒来。
他们共同的家园苍南,曾被批“温州最脏”,产业深受电镀、印染等重污染之困。2013年,苍南名声大噪,缘于当地百姓多次“悬赏”环保局长下河游泳。但重金之下未有“泳夫”,直到张光聪为救轻生女跳入污河致肺部感染后,环保局长与民警之间才有了一次“尴尬的慰问”(本报2013年6月20日特稿《尴尬的慰问》曾作报道)。
3年后,这曾经的众矢之的,尴尬犹在?实施将满2年的新环保法在此起效了吗?记者回访。
尴尬慰问1年半后,球友见面不提旧事
救人后,亲友一再怂恿他将微信头像换成著名的“肌肉张”照片,可素来低调的张光聪没这么做。
照片中,他赤膊,肌肉尽显,正奋力将轻生女托上岸。但比肌肉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痛苦紧闭的双眼。
时隔3年,救人情形渐模糊,可当年扎入水中那一刹,他没齿难忘。
“眼睛被***得***辣,好比浸在硫酸里的金属片……”
作为片警,他太了解金乡镇鳞次栉比的电镀小作坊。电镀业中有道“腾黄”工序,为把刻印的字显现出,金属片浸入强酸中,发出“嗞”的声响,硫磺随之蒸腾……
电镀中往往还要用到剧*****,以使产品光洁度更胜一筹。即便***一再喊停,金乡镇有氰电镀作坊依然野火烧不尽。而过去,那些含有***以及铜、镍、铬等金属的强酸污水,往往只经一根排污管直排入河,还有作坊更省力,“腾黄”工序直接放在河中进行……
当年上岸后,张光聪大口大口地吐出黑水。回家后他眼睛灼痛,水冲、滴眼药水,均无济于事。此外他浑身奇痒,伴剧烈咳嗽,终因肺部感染住院。英雄救人很快转化为环保事件,网友从悬赏30万元请环保局长苏中杰下河游泳,发展到敦促苏中杰向张光聪道歉。
其实张苏本相识。苍南县有个羽毛球俱乐部,张苏同被分到中年组,经常搭档比赛。张光聪肺炎出院后,苏中杰捧着花来慰问,两人颇尴尬。张光聪忍不住说:“最好的安慰,是把河治理好。”苏中杰满脸歉疚地承诺:“环境整治将落实到各乡镇,工业直排由我负责到底。”
此后,张光聪与球友搭档的频次急剧降低,直到一年半后才又见。但彼此心照不宣,旧事一概不提。
之所以小心回避,张光聪说,“我不想给他压力,他也不容易”。
3年前,张光聪曾面对无数媒体,他十分清楚非常时期自己说话的分量。当有媒体问他:“你的肺炎是什么引起的?”
他如实回答:“呛了污水。”
“那你认为这污水是哪个部门管理没到位造成的?”媒体追问。
张光聪没中“圈套”。他诚实地说:“这并非一家之责,也不是仅靠个人或某一部门的能力就能搞定的,而是需要各部门齐抓共管。”
如今他向本报记者强调:“并非苏中杰是我球友我才说这话,当年靶子全打在环保局头上确实冤。我希望他把官位坐稳了,多为百姓做点事。”
记者此次回访张光聪,他刚动了阑尾炎手术。“过去我咳嗽,不看病不吃药,两三天就好。可自从下了脏河感染肺炎后,一旦咳嗽,不及时用药把症状压下去,肺里必有臭气顶上来,就是那淤泥味道。”因生怕咳嗽影响伤口愈合,手术被延迟。
2013年他被评为温州市十佳爱民**。这一年,县公安局领导找他谈话,问他有何要求。他脸皮薄,一来,自己当年已是战线标兵,不好意思提减少工作;二来,他当时51岁,即便当了派出所所长,不久就要退二线。没做啥事就退二线?他怕人说闲话。最终,他向领导表态:自己一无所求,只想踏踏实实把基层工作做好。
后来领导照顾他,转他去相对轻松的石砰乡。但他仍在一线跑,消防、安全生产等,一旦出事,片警都有连带责任。可身体落下后遗症,张光聪愈感力不从心,对当年“不求官、不要官”的“高风亮节”,现在他坦言有些后悔。
“破窗效应”:百姓不能边骂边制造污染
3年来,备受诟病的金乡电镀工业园在沸腾的民意下一再改进。
3年前记者实地采访时获悉,2002年苍南县***曾向浙江省环保局递交关于要求建设金乡镇电镀工业小区的请示,其中数据显示,当时金乡镇60余家电镀企业和作坊,年排放废水总量11万吨,其中单铬这种金属的含量就比普通水超标1000倍。2005年,近40家电镀厂集中迁至金乡镇北门占地20多亩的工业区。但3年前周边居民反映,虽是集中入园,污水处理设施却形同虚设。本地居民再不吃本地所种水稻,“全卖到外地去”。
3年后,记者再次来到该园区。门口一位姓白的先生,自称办公室主任,说此地为危化品重地,禁止入内。他告诉记者,在***号召下,园区内数十家电镀厂已经“大吃小”,组合成6家公司;园区外尚有4家电镀厂,***限定在2018年前必须入园。入园的好处之一便是污水集中处理。白主任说:“我们都是按照二级标准处理、排放。”
紧邻该园区的,是一大片已被推平的空地,围着围墙,铁门紧锁。墙上是关于“金乡电雕产业创新集聚工程”的介绍。难道要新增园区?白主任解释,根据相关规定,电镀产业园距离居民生活区必须超过100米,因此要将现在的工业园整体挪至新址。但环保意识日益强烈的当地百姓并不满足于园区挪远,而是干脆要将它赶走。抗议之下,新址迟迟动不了工。
然而,正如3年前苏中杰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所言,有些老百姓在质问环保问题的同时,却忘了自己也是制造污染的源头。环境污染受害者和制造者的身份,经常转换、重叠。
苍南县水利局信息中心负责人叶星星实话实说,工业企业不达标排放,虽量大,但相对集中;农村和乡镇居民生活污水则不仅量大,还分散,更容易法不责众。
在苍南县环保局一位姓林的工作人员看来,犯罪学中的“破窗效应”在环保治理中同样存在——以一幢有少许破窗的建筑为例,如果那些窗不被修好,就可能会有人破坏更多窗户,最终甚至会闯入建筑内定居或纵火。“破窗效应”理论认为,环境中不良现象若被放任存在,会诱使人们变本加厉地仿效。
苍南美庄河,而今河如其名,但2014年治理前,却是“破窗效应”典范。叶星星亲眼目睹美庄河的过去,“以前它的最大功能就是供村民倒垃圾,各种生活垃圾几乎要将河填满,而且两岸居民还不断向河道要空间、加盖违章建筑,以致原先二三十米宽的河道,到后来竟不足2米”。
“破窗效应”的破除,何尝不需要勇气、智慧和韧劲?2014年起,美庄河两侧320多间的违章建筑被拆除,10.5万立方米的河道垃圾淤泥得以清除,而村民生活污水截污纳管工作同样艰巨。叶星星感慨:“截污纳管由住建局牵头,乡镇负责实施。你想,工程到了百姓家门口,对方不肯让你挖怎么办?挖得墙体开裂、交通出行不便,被百姓骂怎么办?如此阵痛,要不要承受?”而今美庄河恢复“颜值”,目睹全程的叶星星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只能说灵溪镇的镇长实在太给力了!”
记者又来到浙江八大水系之一鳌江的最大支流、苍南境内主河道横阳支江。横阳支江全长34公里,其“水岸同治工程”今被作为浙江省级示范工程在打造:堤坝、管道、水利、生态恢复建设等工程,涉及4乡镇41个行政村,征地708亩、1024间。苍南县水利工程建设指挥部海塘堤塘工程建设办公室主任潘直锦是任务的承担者之一。对于沿岸所有行政村,潘直锦如数家珍,而关于施工中的百姓利益协调问题,则“一言难尽”——大到施工导致灌溉渠损害、水闸路线占用部分农田,小到青苗赔偿等,哪一件不需要事无巨细地“啃骨头”,尽可能得到沿岸居民的理解、配合、支持?
记者在横阳支江观美水闸处看到,此地白鹭停驻,野趣盎然,植被葱葱,在截污纳管和水体自净共同作用下,现水质已达二类标准,相当于饮用水质。10月底,200名游泳爱好者在此参与“畅游母亲河”横阳支江公开水域游泳活动,亲身检验治水成果。
可有多少人知道,每一条“可游泳的河”背后,需要乡镇执行者多么强大的支撑?
守旧业的企业家:意兴阑珊,骑驴找马
记者从苍南县水利局五水共治办公室了解到,2013年至2015年,苍南在县财政并不宽裕情况下,已投入63亿元治水,足见魄力。
而更大魄力,在于对落后产业的毫不留恋。
去年12月1日,县环保局、公安局、电力等多部门联手组织“零点行动”,对2015年11月30日前不能搬迁入园的园外过渡生产印染企业实施断水、断电,对主要设备实施查封等关闭措施,并注销排污许可证。企业主没想到,这一次,***动了真格。
2013年以来,关于苍南县公安和环保等部门联手端掉远郊潜藏着的电镀加工窝点的消息,不断见诸媒体。甚至,污染自家地都犯法!2014年初,苍南法院宣判一起污染环境案件,一被告人因将电镀废水直接排放到自家农田,被判处***一年一个月。
苍南县包装印刷协会秘书长陈后强向记者坦言,而今印刷企业的日子真心不好过。2013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环境污染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出,印刷老板们无比紧张,纷纷赶往协会问陈后强,“排污难道要入刑了?”协会紧急召集37家制作印刷烫金版的个体小作坊,联合成立了苍南县鑫联制版公司,按环保要求搬入电镀园内生产,实施污水回收统一处理。目前该企业已征地15亩,按环保要求建设新厂房开展生产。
“***对于电镀、印刷、印染等落后产业并不鼓励的态度已十分明显,排污标准越来越高,这使许多老板意兴阑珊,开始骑驴找马。”陈后强告诉记者,2013年至今,全县印刷企业关停100余家,有些虽还未注销,但生产已基本处于停滞状态。陈后强坦言,不少印刷老板十分羡慕早年敢于抛弃老本行的同行们,并且也开始慢慢收缩业务,留意新行当。据上海苍南商会统计,至少有2万名苍南籍商人在上海,他们中许多人现涉足房地产和小贷、典当等。如果前溯10年以上,他们几乎都是印染、印刷起家。
环保局长:只要环境能改善,我挨再多骂也值
53岁的苍南县环保局副局长兼生态办副主任张秀明过世了,他是在为环保操心劳累中逝去的。2013年记者到苍南时,曾采访过他。
县环保局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张秀明38岁起就患高血压,长期靠药物控制。去年夏天,他的血压高达190mmHg,医生多番叮嘱住院治疗,但为了苍南生态建设,他挂了半瓶吊针就溜走。离世前一天是周六,张秀明还忙着参加钱库镇生态满意度调查提升单车骑行活动。活动结束后,张秀明请女儿协助一起整理统计百姓生态满意度调查问卷。第二天凌晨睡梦中,不幸发生了。
就在张秀明过世后几日,浙江省生态环境公众满意度测评工作排名出炉,苍南得分首次超过全省平均,排全省第47位,较去年前移25位。
这个排名,张秀明再也见不到了。
而苏中杰作为环保局“一把手”,他的多位好友均认为,3年前他是不折不扣的“冤大头”。好友们记得,他曾悲愤表示,“环保局长身份之外,我也是一名普通公民,只要环境能改善,我挨再多骂也值!”
叶星星坦言,河水脏这件事,表现在水里,根本在岸上。但岸上也有条线分割,重工业污染,属经济部门管辖;农业面源污染,由农业局负责;餐饮污水排放,责任方应是市场监督局,“环保局其实只管得了工业企业往水里排放污水这件事,而居民产生的污水往水里排,则是水利局的责任范围。但截污纳管的管道建设,又需住建局牵头……”
无论如何,此次回访,记者所见,虽仍是“九龙治水”,但好在“九龙同心”。
陈后强还记得自己1992年在金乡镇担任书记时的情形,“当时走在镇上,污染的气味实在太浓,都要捂着鼻子走路”。陈后强曾下定决心整治,但整治效果并不理想。“我们在镇郊找了封闭的池塘,要求电镀作坊一律到那里统一生产,以不影响河道。但关于污水的处理,我们确实也没有办法。当时一心一意发展经济,你想,金乡镇、钱库镇,金子的故乡、钱的仓库啊……”。
而今,陈后强不再有当年无奈。
“污水处理技术、***转型决心、老百姓的环保意识都提高了,企业也有所觉悟,觉得再不能危害子孙后代。我深感,拐点已来,熬过阵痛,就将真正回归绿水青山。”陈后强说。
题图来源:东方IC 图片编辑:项建英 编辑邮箱:eyes_lin@126.com

暂时不支持在线留言,请直接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