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日晚,为期四日的第九届欧洲议会选举落下帷幕。随着深夜初步统计结果的出炉,这个欧盟核心机构也度过了“美梦”与“噩梦”交替浮现的不平静之夜。
令人鼓舞的是,由于自由民主联盟党团(ALDE)、绿党等的超水平发挥,亲欧派政党有望锁定约三分之二席位,基本维持住以往的声势。极右翼、极端疑欧势力以及民族主义者并非如想象般强大,成为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的颠覆性力量。
但噩梦也足以令人惊醒:议席数排名靠前的两大传统优势党团——中右翼的欧洲人民党和中左翼的欧洲社会党,结束了长达40年通过“联合多数”控制议会的局面。不少极右翼党团席位进一步增加,有的甚至可能挤进前五,与主流政党“硬气”叫板。而议会中各派政治力量多元化、碎片化的格局也表现得更为明显,议会决事效率势必大打折扣,“不要指望欧洲议会唱同一首歌,”外媒如是评论。
老牌党团“失血”
作为欧盟的监督、咨询和立法机构,欧洲议会在欧盟预算、欧盟事务、人事任命等各领域均具备一定的话语权。因此,欧洲议会选举成为欧盟各成员国大小政党角力的舞台。
欧盟各成员国在欧洲议会所拥有的席位,总体是以国家人口数量为基准、经政治协商后确定的,人口较多的国家所拥有的议席也相对较多。在欧洲议会总共751个席位中,德国分配到96席,位列第一;法国拥有74席,居第二;人口最少的马耳他拥有6席。
欧洲议会的议员由各成员国选民直接选举产生,各成员国在选举时遵循一些共同原则,但也存在差异。一般来说,当选议员在欧洲议会中按照党派组成跨国党团,议员更多是依据党团的政治诉求展开日常工作。按计划,新一届欧洲议会将于7月开会。
根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最新预测结果,欧洲人民党料将拿下179席,虽然仍是最大党团,但远低于现有的216席。欧洲社会党预计赢得150席,低于目前的185席。自由民主联盟党团可望拿下107席,高于现有的69席。绿党有望斩获70席,较上届选举增加20席。右翼的轻度疑欧派“欧洲保守派和改革派党团”(ECR)有望收获58席。
相比之下,极右翼的两大党团——欧洲自由民主(EFDD)、民族与自由欧洲(ENF)预计分别将56与58个席位收入囊中。
“欧洲议会党团的顶梁柱崩塌了,”美国媒体“Axios”新闻网写道,正如先前预测的那样,欧洲人民党和欧洲社会党这两大传统主流党团40年来通过“联合多数”控制议会的局面画上句号。与老牌党团“失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ALDE的优异表现——有望成为议会第三大势力,这个与马克龙率领的亲欧党团合并而成的党团,将在未来的议会权力重组中扮演重要角色。
对于绿党的雄起,Axios将其与“格雷塔·桑柏格”效应相提并论。桑柏格是瑞典一位16岁的少女,她每周五***,到瑞典议会门前静坐,抗议大人们不关心气候变暖,打动了大量年轻人的心。媒体认为,年轻人对气候变化的关注,让绿党在北欧和西欧的选票如潮水般涌入,它比“政客欧洲”民调预估的“战果”足足高出10席,有望成为议会第四大党团。
根据欧洲议会的一项预测,得益于ALDE、绿党的支持率飙升,占据“亲欧”中间立场的四个团体可能仅仅失去不到20个席位,在751个席位中可以保住505个。尽管预测结果准不准还有待最终结果发布才能确定,但从中可以看出ALDE、绿党两大“赢家”对于保护亲欧阵营席位免受疑欧派侵蚀,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希望削弱欧盟权力的民粹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增加了他们在欧洲议会中的席位,但这并不是许多传统主义者所担心的洪水。”《***》说。欧洲人民党和欧洲社会党失去了不少阵地,但亲欧的主流政党仍赢得了约三分之二的席位,可以在议会中形成持续的多数。由于人民党和社会党都排除了与极右翼合作的可能性,因此,表现出色的绿党将在议会中拥有更大的发言权。该报援引德国贝伦贝格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霍尔格·施米丁的话表示,“欧洲再次无视悲观主义者的预言,继续相当顺利地度过难关。”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所所长崔洪建指出,出现上述选情,是一段时间以来欧盟一些国家国内政治变化的集中反映,即主流政党遭到削弱,原先的边缘政党、极端力量上升,导致碎片化现象加剧。
崔洪建认为,绿党势力增长,是对极右翼势力上升做出的反应。相对传统中左翼党团,绿党的主张更具议题性,更左一些。它深受年轻人拥戴,表明他们对欧洲现有政治格局不满。但绿党的上升有局限性,它在南欧、中欧没有势力,短期内难以成为泛欧的主导政治力量。至于ALDE,马克龙的加入令它在议会力量格局中权重上升,这位法国总统会充分利用该党团服务于欧盟改革的主张。但它在多大程度上能和传统的中左、中右两大党团的议程找到契合点,还有待观察。
“新力量的加入,也会打破以往两大主流党团掌控议会走向和议事规则的传统,对欧洲议会以及欧盟决策会带来一定的影响。”崔洪建说。
不是“同一首歌”
《金融时报》认为,虽然选战中“亲欧”力量成功“卫冕”,但带来几个方面的忧思。第一,未来欧洲议会各派政治力量更趋多元,恐致决事缺乏效率。第二,极右翼政党可能通过党团的选战,扩大在各自国内的影响力,为欧洲政治版图增添变数。
先看第一点。绿党和自由派党团“挤”入议事决事的“双驾马车”后,让立法机构更加多样化和碎片化。中小党团的影响力将不可避免地在环境规则、贸易自由化和技术监管等方面显现出来。加上极右翼等势力也在合纵连横,重要人事安排和政策提案的出炉可能更加难产。
《金融时报》指出,在一些真正重要的问题上,比如加强欧元区成员国之间的风险分担等方面,各主流党团存在分歧。它们不太可能带来“革命”,建立统一战线将会变得十分困难。CNN指出,“虽然与欧洲人民党、欧洲社会党阅读相同的乐谱,但绿党和ALDE却不会唱出相同的圣歌。”
《***》认为,随着民粹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在议会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预计他们将在控制***和预算等问题上发难,破坏亲欧派的计划,迫使更多权力流向国家,而不是他们认为的精英主义官僚机构。不过,“疑欧”力量仍然四分五裂,在行使重大权力方面可能存在困难。
上海欧洲学会副会长、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叶江指出,由于没有一股势力获得过半支持率,各党团内部派系力量的角力也在加剧,意味着未来议会合纵连横的可能性有很多种,这会给欧洲议会未来增添更多不确定性。结果是,很多欧洲一体化政策会更加难以实施,虽然欧盟不会像一些悲观人士所言,20年就垮台,但进一步深入推进一体化的道路也同样难走。
崔洪建认为,议会中一个最直接的争议话题,当属经济发展和预算问题。意大利副总理、民粹主义者萨尔维尼之所以热衷组建欧洲人民与国家联盟,无非想在欧盟内体现国家意志和国家利益。可以想见,议会未来在预算分摊、基金使用等问题上可能面临艰难博弈,因为亲欧政党在推动欧洲一体化政策(包括统一的产业政策、气候变化、能源转型政策)时都直接涉及分摊和预算问题,疑欧派政党一定会从中作梗,为提案出台设置更大障碍。
《金融时报》认为,议会中的各党团能否团结起来,支持一位候选人成为下一任欧盟委员会主席候选人,将是“分裂议会”面临的早期考验。
根据法律,欧洲议会无权选举欧委会主席,只能对由欧洲理事会提名的人选进行表决。但2014年选举时,欧洲议会开始推行“领衔候选人”制度——选举后,议会最大党团的“领衔候选人”将获得欧洲理事会提名,再经由欧洲议会多数票通过,当选为欧委会主席。当时,卢森堡前首相容克作为欧洲人民党党团的“领衔候选人”成为这一制度下产生的首位欧委会主席。
不过,由于这项制度一直受到多方质疑,此次能否像上次一样实施还不确定。如果继续实施,人民党党团领袖韦伯有望接替容克出任新一届欧委会主席;否则,多位竞争者都有可能担任此职。据悉,社会党党团的“领衔候选人”弗兰斯·蒂默曼斯已明确表示:“我想成为欧委会主席,没有B计划。”
叶江指出,对于欧委会主席人选,议会有批准权而没有提名权。假设欧洲理事会提名的是一位强硬推进欧洲一体化的人物,可以想见这是绝难通过的。更可能的情况是,推举一名在推进欧洲一体化上四平八稳的“弱势”人物,这样欧洲议会内部各方势力就能达成妥协并通过。“因此可以说,此次议会选情对于欧委会主席的确定也将产生直接影响。”
不容乐观的政治拼图
极右翼党团通过本次选举造势、提升在各国的影响力,是另一个令人担忧的因素。欧盟上周日公布的数据显示,预计民粹主义者将获得751个席位中的25%左右,高于五年前的20%。
CNN指出,议会选举的最大影响力,可能正出现在极右翼和民粹主义领导人最希望看到的地方——在他们的祖国,尤其是法国和意大利。这些国家中的极右翼政党威胁要进一步破坏传统的政党体系,并谋求获得权力。
在法国,选民给马克龙送上一场尴尬的失败,其政党的得票数以微弱劣势落后于勒庞领导的极右翼政党“国**盟”,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主任马克·伦纳德表示:“选民迫切需要变革,因此局势动荡不定——他们更愿意支持新的叛乱分子。”但也有法媒称,总统控制住了损失(例如他在ALDE中的作用)。况且,自1979年欧洲议会开始选举以来,只有前总统德斯坦和萨科齐赢得过欧洲议会大选。
在意大利,萨尔维尼领导的意大利联盟党也在该国欧洲议会选举中获胜,收获了30%的选票,而1年前这一数字为17%,5年前仅6%。这位发起过“让欧洲再次伟大”运动的领袖说,他感觉到了在“空气中的变化”,选举胜利将“改变欧洲的一切”。
其他国家形势也差强人意——在英国,虽然自由***表现不俗,但极右翼政党脱欧党得票接近一半,领先执政的保守党。在波兰,出口民调显示,右翼政党法律与公正党得到超过40%的选票。在匈牙利,极右翼民族主义总理欧尔班的党派取得巨大胜利,得票比第二名高出2倍多。在比利时,极右翼政党弗拉芒利益党取得突破,不仅成为弗拉芒语区第二大政党,而且在联邦议会的议席也由2014年的3席增加到18席……
《德国之声》称,值得庆幸的是,在德国、奥地利和荷兰,极右翼在议会选举中“遮天”的情况还没有发生,但已经敲响警钟——以德国为例,执政联盟的社会***表现很差,而基督教民主联盟也失去一些地盘,极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德国选择党则大约获得11%的选票。
有评论称,这是一张不容乐观的政治拼图,表明极端民粹政党在欧洲依然风头正劲。有欧洲媒体统计过,欧盟“仅剩四国无极右政党”。眼下民粹主义政党直接控制或者通过执政联盟方式间接控制着11个欧盟国家***。展望未来,建制派与民粹、挺欧派与疑欧派的角力交锋依然是欧洲政治的主旋律。
崔洪建指出,此次选举反映出极右翼势力上升势头,疑欧势力在各国普遍增长,反过来影响各国民意。“欧洲议会选举很大程度上是各国选民发泄情绪的通道,对于各成员国的国内选举倒是不会产生直接影响,选民在国内选举中往往更理智。但问题在于,极右翼势力导致议会决策分裂态势加剧后,会反过来加重民众对欧盟机构、欧洲一体化的怀疑,反映在国内选举中,就是减少对支持欧洲一体化政党的支持。”
叶江认为,欧洲议会的选举图景,对每个国家的执政者也会产生影响。例如,被勒庞“象征性地打击后”,马克龙在法国的改革将遇到阻力,从“强推”欧洲一体化更多转向国内问题。而支持英国“脱欧”的政党进入欧洲议会,也会让英国变得更加分裂和不稳定,起码很难再次出现“二次公投”。
外媒还注意到,据初步统计,本次选举的投票率超过50%,远远高出上一届(有媒体称是20年甚至40年来最高),30岁以下的选民明显多于往年。这可能有两点原因,第一,对极右翼控制欧洲议会的担忧,成为动员亲欧派选民的力量,致使欧洲各地的投票率大幅上升。民众认为,在一些利益攸关问题上不能含糊、不能沉默,例如德国关心气候变化的年轻选民。第二,民粹主义政党也在动员选民,尤其向底层民众兜售国家权力让渡后的“不幸”——近年来,随着国际金融危机、欧债危机、***危机的多重打击,欧洲经济和社会发展呈现颓势,失业率居高不下,中间阶层的实际收入有所下降,“被抛弃感”强烈,他们当中许多人不再支持中间路线政党,转而支持极右或极左政党。
选举已然落幕,但欧洲的风往哪吹,还是令人迷茫。挺欧建制派们在选举后“长舒一口气”,但处在十字路口的欧洲,道路并不平坦,还远不到“歇歇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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